將近二十年前,當《黑道家族》(The Sopranos)的最後一幕播出時,觀眾們還以為自己的電視機壞掉了。時至今日,這部影集依舊屹立在現代電視史上,成為一部歷久彌新的經典之作。從 Edie Falco(艾迪·法克)與 James Gandolfini(詹姆斯·甘多菲尼)組成的明星陣容,到這部HBO劇集的深度與複雑性,很少有作品能匹敵《黑道家族》對流行文化的影響力。

雖然許多劇集隨著時間推移而顯得陳舊,但《黑道家族》卻沒有褪色。反而隨著歲月流逝,劇集從編劇到演技等各方面的才華愈發閃耀,讓整部作品比同時期推出的作品更加銳利、幽默,有時更黑暗,也更心理層面誠實。播出當時,《黑道家族》創造了收視紀錄,直到《冰與火之歌:權力遊戲》(Game of Thrones)出現才被超越。此後十多年來,它每周都穩居 HBO劇集前十名。

表面上,《黑道家族》是一部黑手黨犯罪劇。講述一群犯罪分子為了自我保護,不惜殺害和背叛身邊最親近的人。但實際上,它是一部偽裝成犯罪劇的人物研究。整部劇集圍繞著 Tony Soprano(東尼·索普拉諾)在自己應該如何被呈現與內心真實感受之間的衝突展開。他與自己不斷交戰,為了必須做出的艱難抉擇,以及如果世界規則不同時他希望能做的事而掙扎。

在《黑道家族》以複雜的方式塑造 Soprano 之前,電視劇的主角往往是一成不變的。他們可預測、符合特定的人物類型,很少偏離自己被設定的角色。Tony Soprano 打破了主角人物應該是什麼樣子的這個模板。他既魅力十足,又令人厭惡。他既是令人同情的角色,又是怪物般的存在,有時候這些看似矛盾的特質會在同一個場景中同時出現。

劇集從未為 Soprano 的行為開脫,只是嘗試讓觀眾以刻板印象之外的方式來理解他。劇中沒有道德說教,也沒有為什麼 Soprano 及他身邊的人所做的事不如看起來那麼惡劣或犯罪性質的解釋。製作人冒著風險,相信觀眾能看穿 Soprano 的多面性,儘管他有缺點,卻因為他的人性而愛上他。

談論《黑道家族》時,絕對不能略過 Gandolfini 那令人印象深刻的職業代表作表現。對許多人來說,James Gandolfini 和 Tony Soprano 就是同一個人。直到最後一季,有些觀眾才能將兩者分開。在被他叔叔槍殺後進入昏迷狀態時,Soprano 夢見自己是 Kevin Finnerty(凱文·芬納蒂)。Finnerty 代表著如果 Soprano 出生在不同的人生軌跡上,可能會成為的模樣。Gandolfini 用全新的聲線、甚至不同的步態詮釋了一個完全不同的角色。那一集充分展現了他的演技廣度,即使是 Finnerty 這個角色也吸引觀眾投入其中。

在 Soprano 這個角色上,Gandolfini 令人恐懼、可憐、好笑、極度缺乏安全感、專斷且脆弱,往往在瞬間迅速轉變。他能在轉瞬間詮釋所有這些特質的能力,讓觀眾為 Soprano 而傾倒,因為這種情緒的躁動表現是如此令人感到親切。少有演員能在單一劇集中獲得如此大的發揮空間,或被賦予如此精妙創作的角色,使得他們能在六季的時間裡如此坦誠地自我暴露。

《黑道家族》重新定義了主角人物的標準,並為後續劇集批准了與主角的界限推進。它證明了觀眾願意投入到道德上有缺陷的角色中。劇集中的許多角色並不必然追隨典型的救贖弧線——或任何救贖弧線。他們在沒有實現救贖的情況下走向了終點,但這並未削減觀眾對他們的喜愛。

儘管 Soprano 是《黑道家族》世界的重力中心,但該劇之所以能長盛不衰,靠的是其難以置信的整體陣容。每個角色都擁有層層疊疊的紋理,就像 Soprano 一樣,他們都充滿矛盾,且痛苦地真實。每個角色都有觀眾喜愛的部分,也有令觀眾厭惡的部分。

編劇很容易把 Carmela(卡梅拉)與 Soprano 的關係設定為善惡對立——花心的黑幫分子對陣溫柔賢淑的妻子。但製作人卻讓 Carmela 和 Soprano 一樣複雜。她作為虔誠天主教徒與面對 Soprano 的犯罪生涯和不忠之間的對比,構成了一幅既令人不適又引人共鳴的共謀肖像。

Christopher(克里斯多福)、Paulie(保利)和 Uncle Junior(朱尼爾叔叔)在喜劇救濟和悲劇之間搖擺不定。他們都各有缺點,劇集毫不隱瞞地展現這些。但他們擁有和 Soprano 一樣的深度,讓觀眾同時對他們感到沮喪,又想為他們喝采。即使是角色戲份很少的人物也都被塑造得栩栩如生,展現了劇集製作人員帶來的細節關注程度。

《黑道家族》於1999年首播,早期的季數因為90年代的拍攝手法和服裝設計,很容易讓人覺得是過去的東西。但劇集的主題經受了時間的考驗,某些方面甚至變得更加相關。劇集對消費主義、男性氣質、世代價值觀衰退、女性主義和道德自欺的探討,都是那些在2026年編寫的劇集也容易成為中心議題的主題。

劇集還涉及美國夢以及對生活並非總是表面那樣的認知。這在 Meadow(梅多)和 Anthony Jr.(小安東尼)的成長故事中最為明顯,他們都必須面對父親世界的真實和周圍世界的現實。但 Soprano 本人也經常談論他父親的生活如何,以及他的義大利根源在美國已經走了多遠。

整部劇集貫穿的主題清晰度,正是它能像美酒一樣歷久彌新的原因。是的,特定的例子是對某個時代的評論,但自我發現、對生活和國家的失望等主題,是每一代人都曾經歷過、將來也必然會經歷的,使該劇集感到詭異地切合當代。

《黑道家族》結束至今已近二十年,但這部劇集絲毫不像歷史遺物。它更像是一個里程碑,提醒人們電視劇在深入探討複雜人物角色並圍繞跨越世代的主題建構故事時,能達到什麼樣的成就。它是一部利用深度有缺陷的黑手黨家族,讓觀眾反思自己的人際關係和我們實際擁有的人生與我們可能希望擁有的人生之間差異的作品。